19世纪前期，英国挟击败拿破仑之威，借"世界工厂"和"最强海军"之势，打造了一个随所谓"不列颠治下的和平"。但英国的扩张脚步并不止于此。当他们在欧洲大陆确立了一个十分利己的均势体系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通过两次侵略战争，英国用船坚炮利在中国、日本、朝鲜建立了势力范围。其舰队更是游弋在新加坡、香港、上海和威海卫之间的广阔洋面上（为行文方便起见，下文将这一地区统称为远东），随时准备压制任何挑战。这是一种以海上力量为主导的霸权，它确保英国称雄远东半个多世纪。但"花无百日红"，英国在远东的海权亦如此。第二次工业革命兴起后，英国错失发展机遇，不仅被迫让出"世界工厂"的地位，其引以为傲的海军舰队也因德国海军的崛起而岌岌可危。为集中力量应对德国的挑战，英国一度借日本海军之力继续维系远东海权。当英日同盟最终为华盛顿海军条约取代时，英国海军已不再是远东最强。"九·一八"事变后，英国曾不止一次地牺牲中国利益。结果，这种极端自私的绥靖政策反而加速了英国远东海权的衰亡进程。

从"世界工厂"走出的鸦片贩子（1840年~1894）

如果英国人向中国人挑起的这场争端达到顶点，那就可以预料，其结果将是一次新的陆海军远征，与1841—1842年因鸦片争端而引起的远征一样。那一次英国人轻而易举地向中国人勒索到大宗银两，这很可能引诱他们再进行一次同样的尝试；他们是这样一个民族，虽然非常厌恶我们的掠夺本性，但是自己却保留了大量的——并不比我们少一些——为我们16世纪和17世纪共同祖先所特有的那种古老的海盗式掠夺精神。——恩格斯

1."世界工厂"的尴尬

1815年拿破仑战争终结后，形势对英国一片大好。当沙皇俄国（下文统一简称沙俄）、普鲁士、奥地利等国与法国在维也纳会议上勾心斗角之际，英国却在从容地消化战争果实。待欧洲大陆恢复均势时，英国人已将赫尔果兰岛、锡兰岛（斯里兰卡）、好望角、圭亚那、圣卢西亚岛、多巴哥岛等地收入囊中。这时的英国，已初现"日不落帝国"之峥嵘。其强势表现在：

工业革命的第一个受益者。从 18 世纪中叶开始，英国工业革命在轻工业方面取得相当成就后，其重点开始向重工业转移，大机器生产逐渐成为工业生产的主要方式。如在1709年发明焦煤炼铁的基础上，1763年已建立起新的炼铁中心，生铁产量迅速提高。1806年，英国生铁产量增至25万吨，而法国直到1835年才达到29万吨。反对拿破仑战争的胜利，也是英国工业革命的胜利。英国所提供的资金、武器和海运，令反法联盟屡败屡战，反复组建达七次之多。到1840年代，英国已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工业化的国家。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当时全世界煤炭产量的2/3，铁产量大约1/2，钢产量的5/7，机器产量的2/5以及商业棉布大约1/2都由英国生产。现在英国面临的新问题是，工业品如此丰富，国内市场却异常狭小。为了"不断扩大商品销路的需要"英国人奔走于全球各地"到处落户，到处创业，到处建立联系"。如遇阻力，即便挑起战争也在所不惜。

东方市场关键在中国。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一面派兵配合盟友争霸欧陆一面趁机鲸吞各国海外殖民地。如在印度，英国已经成功地排挤法国、荷兰等殖民势力，成了南亚次大陆的真正主人。到1820年代，英国又侵入缅甸、抢占新加坡，控制了从印度洋进入南海的大门——马六甲海峡。现在，英国盯上了领土更大、人口更多、物产更丰的中国。曾有商人作过如此憧憬，"如果每个中国人的衬衣下摆长一英寸，我们的工厂就得忙上数十年。"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时的中国清政府奉行闭关锁国政策，只保留广州一地与外国商人通商。而在规模有限的中英贸易中，英国毫无优势可言。英国商人不远万里运来的纺织品和金属制品在中国根本没有销路；而中国则通过丝绸、茶叶、陶瓷等传统商品赚得大笔白银。为了扭转这种不利地位，英国曾派出马葛尔尼使团访华。在拜见乾隆皇帝时，马葛尔尼提出：希望能扩大通商口岸、互派使节、降低关税、割让舟山附近的岛屿作为英商居住和储存货物的据点。很自然地，这些条件均遭到了拒绝。既然无法通过正常贸易打开中国市场，英国人就开始打起了歪心思。

靠鸦片走私"扭亏为盈"。鸦片，又称罂粟，早在唐代便自阿拉伯地区输入中国。早期的鸦片被当成药材来使用，用来治疗痢疾、腹痛等疾病。但若长期吸食鸦片不仅会成瘾，还会带来神经衰弱、体力不支等副作用。最初鸦片对华输入量不大，1729年各国商人输入到中国的不过200箱。直到英国独占印度之后，情况开始发生质的变化。1757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抢占鸦片产地孟加拉，十年后就激增到1000箱。1773年，"东印度公司"正式确立鸦片侵华政策。在每箱鸦片上，"东印度公司"对投入的费用不过250卢比。而在加尔各答市场上，每箱可以卖到1200~1600卢比。1830年，"东印度公司"的鸦片税已占到其总收入的十分之一。这，只是个开始。当鸦片经由不法商人走私到中国后，因无需缴纳税费，每箱又可赚得大笔利润。暴利驱使下，英国商人非法输入中国的鸦片，仅在1838年就达40000箱。

2.两次鸦片战争的最大赢家

鸦片的泛滥对中国造成多重危机。其一是巨额白银外流。1820年~1840年间，外流的白银几占清政府银货流通总量的1/5。其二是直接危及王朝统治。据统计，1836年全国吸食鸦片的人数已超过1200万。很多"瘾君子"还是朝中大臣官员。甚至在军队中，也有很多官兵不去参加日常操练，偷偷躲在兵营里吸大烟。为防止"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局面的出现，道光皇帝决心查禁鸦片。1838年12月，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前往广州主持禁烟大计。次年3月，林则徐到任后立即下令外国鸦片商人限期缴烟，并声明："若鸦片一日不绝，本大人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中止之理。"但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百般拖延，暗中鼓动鸦片商人抗命。林则徐果断派人包围鸦片商人聚集地"十三行"，抓走鸦片贩子颠地，收缴了英国走私船上的全部鸦片。6月3日，林则徐下令将查缴的20283箱鸦片当众销毁在虎门滩头。

虎门销烟之正义性，即便在英国国内也为很多有志之士所钦佩。但帕麦斯顿（又名巴麦尊）政府仍急不可耐地挑起了侵华战争。他狂妄地宣称，对于中国"需要每隔八年或十年就训斥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语言，不但要看到棍棒，并且要切切实实地挨打。这样才能使得他们信服"。1839年7月7日，英国商船"卡纳特克"号及"曼加勒"号上的水手在香港九龙附近上岸饮酒。期间，因英国水手捣毁神龛而与尖沙咀村民发生冲突，打斗中，村民林维喜被殴打致死。事后，中国方面要求义律交出凶手，后者却以领事裁判权为由拒绝交出凶手。"林维喜事件"发生在中英两国因禁烟问题而紧张对峙之际，并成为鸦片战争的导火索。1840年4月，英国议会以271对262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出兵中国法案。6月，英国舰艇47艘、陆军4000人在海军少将懿律的指挥下驶往东方。1840~1842年，1856~1860年，英国海军通过两场鸦片战争撞开了中国的国门。

侵华战争让英国捞足好处。清政府在武力威胁下屈服后，英国的鸦片生意终于"合法"化。但这只众多赃物中的"冰山一角"。通过在南京、天津和北京等地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英国不仅勒索到了数千万银元的战争赔款，还占据了香港岛，通商口岸也从最初的广州一隅扩至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后来增开了牛庄、登州、台南、淡水、汕头、琼州、南京、汉口、九江、镇江、天津等十座口岸城市。需要指出的是，英国在其中一些通商口岸（广州、天津、上海、汉口、九江等地）建立一种畸形的殖民机构——租界。在这些侵略据点中，英国通过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片面最惠国待遇等手段为本国商人的合法和非法行为提供庇护。以这些通商口岸和租界为起点，英国对中国的经济渗透经历了一个从时间到空间的演变。先是，英国的纺织品、金属制品、煤油、机械等商品登陆沿海各口岸，凭借低廉的价格冲击着中国"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接下来，英国商人开始在华兴办实业。他们利用廉价原材料和人力，开矿山修铁路办工厂，其"业务范围"也沿着长江等内河航道向中国内陆渗透。截止1895 年，英国已经占据了中国对外贸易之中2/3 的份额。在那时，鸦片仍占据中国进口商品中的第一位。紧跟其后的是来自英国兰开夏的棉纺织品，每年的进口额大约为 300万英镑。

紧随英国之后，法国、美国和沙俄纷纷利用片面"最惠国待遇"，为自己捞得大量政治经济特权。一时间，在以中国为主体的远东国际舞台上，出现了"一超多强"的局面。这个"超"，就是英国！

3.船坚炮利的"中国舰队"。

英国在中国的"成功"，离不开那支在远东洋面耀武扬威的"中国舰队"。作为英国海权在远东的主要支柱，这支舰队的前身是成立于1831年的英国海军"印度-中国舰队"。1864年，"中国舰队"独立成军，锚地先是在新加坡，后来又增加了香港和上海等处。

"中国舰队"采取混合编制。在其编成内，从传统的帆炮船到蒸汽明轮船再到装甲战舰都有。各种舰艇大小不一、数量也没有限制，完全视情况需要而定。如在鸦片战争之初，其配置的舰艇数量多达48艘，后来增援的舰艇尚不在内。战争结束后，其规模则又减至16艘左右。通常情况下，"中国舰队"的规模维持在20艘左右。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在世界海军范围内发生了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舰革命"。当时各海军强国的主力舰艇从外观到材料，从动力到火力都发生了剧变，作战性能也有了质的飞跃。受此影响，"中国舰队"也开始升级换代。1882年时，"中国舰队"计有铁甲战舰（旗舰）1艘、快速舰4艘、帆炮船3艘、炮船4艘、炮艇5艘、通讯及补给船各1艘，合计19艘，载炮110门，官兵2567员名。舰队规模虽基本不变，但战力成倍提升。

远东最强的海上力量。"中国舰队"的强悍战力集中在"复仇女神"号上。该舰为伯肯黑德钢铁厂所建造。其排水量660吨，长56.1米，宽8.8米，吃水1.8米；武器包括2门32磅炮，4门6磅炮，1个"康格里夫"火箭炮发射架，乘员90人。"复仇女神"是世界上最先出现的铁制战舰之一，但其吃水浅，可以穿行在长江水道上。不过，"复仇女神"算不上英国海军最强的舰艇，充其量是一种过渡型战舰。即便如此，她仍能在火力对清军任何一艘战船形成压倒性优势。当时清军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四省水师大小战船约700多艘。但这些战船主要用于捕盗辑奸，而不是用于海上作战。其最大者为松杉木质制造，排水量不到 250吨，方型布帆行动迟缓；船上乘员不到100人；所置前膛炮10门，射程只有300~400米左右，最远不过1000米，射速和精度更是聊胜于无。1841年1月的虎门之战，充分暴露出中英两军的战力差距。当时"复仇女神"号和另一艘蒸汽船合力攻击清军2座岸上炮台，仅用2个小时就得手。不久，"复仇女神"号与一支由15艘舢板组成的清军船队交战。其发射的第一发火箭弹就将一艘清军战船炸飞。据目击者描述，清军战船的碎骸顿时"如火山喷射般落下来"。

船坚炮利也因战术得当。两场鸦片战争中，"中国舰队"的两个战术特点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是大范围的海上机动作战。如1840年6月，"中国舰队"到达广州外海。随后，该舰队除留下部分船只封锁广州城外，主力于7月进犯厦门、攻陷定海。8月，北京的门户天津已处在英军舰炮的直接威胁之下。1842年6月开始，"中国舰队"攻吴淞、下宝山、得上海，随即溯长江西犯，最终于8月直抵南京江面，迫使清政府签订城下之盟。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军故伎重演。"中国舰队"骚扰完广东洋面后，伙同法军北上天津，最终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二是频繁发动两栖作战。两次鸦片战争中，"中国舰队"曾在虎门、广州、定海、吴淞、大沽口等地多次配合陆军发起两栖攻击。面对清军江海防炮台，英军或以优势火力直接轰击（如虎门之战）、或机动迂回至侧后发起攻击（如吴淞之战），屡屡得手。

4.色厉内荏的"炮舰外交"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中国舰队"的舰艇常驻在广州、上海、九江、汉口等沿江沿海口岸，用武力维护英国在华利益。即便是很多未开放的内河港口，亦常被其以"访问"的名义强行闯入。这种以海军实力为后盾、侵害中国主权的行径，后来被形象地称为"炮舰外交"。

"炮舰外交"的本质是敲诈勒索。1875年2月，英国驻华使馆翻译马嘉理带领一支英军"探险队"由缅甸闯入云南。在与中国边民的冲突中，马嘉理被打死，"探险队"被赶回缅甸。冲突发生后，英国公使威妥玛想借机建功，决定向清政府虚声恫吓。他本打算向伦敦请求增派援兵。但"中国舰队"副司令瑞德尔认为现有兵力足以对付当前局面。1876年8月，中英双方代表在烟台谈判。瑞德尔除了亲自陪护威妥玛从上海抵达烟台外，还令其部下兰布尔率领一支所谓的"飞行舰队"前往大连、牛庄等地进行武力威慑。9月13日中英签订烟台条约。清政府除允诺赔偿恤金外，又增开重庆、芜湖、宣昌、温州、北海五处通商口岸。英国此番敲诈得手，"中国舰队"的作用不容忽视。

"炮舰外交"不仅仅针对中国。1862年9月14日， 4个英国人在日本横滨附近的生麦村游玩时，因马匹受惊撞上了萨摩藩大名岛津久光的队伍，结果被护卫武士砍死1人，砍伤2人。如此"耻辱"，时任"印度-中国舰队"司令库柏海军中将自然不能善罢甘休。1863年8月11日，他率领7艘军舰到鹿儿岛海面，要求日方赔礼、惩凶，遭到岛津久光断然拒绝。8月15日，英军扣押了萨摩藩的3艘蒸汽船。中午，鹿儿岛城装有80门大炮的岸防炮台率先开炮。英舰随后开炮攻击，摧毁了所有生产炮台的工厂。17日，英军弹药几乎耗尽，被迫从战场上撤退。但岛津久光最终还是选择了求和。他不但拿出了赔偿，还承诺惩办"凶手"。战后，萨摩藩开始主动靠拢英国，双方很快建立了贸易关系。

"炮舰外交"的另一例发生在朝鲜。1885年12月，朝鲜发生"甲申政变"，驻朝清军与日军在汉城紧张对峙。为了避免日本侵略并趁机摆脱与中国的藩属关系，朝鲜有意聘请沙俄教官为自己训练军队。对此，英国极为不满。1885年4月15日，"中国舰队"的6艘军舰、2艘商船突然占领朝鲜南岸的巨文岛，迫使沙俄只得暂作后退。

"高升号事件"与英日同盟（1895年~1921）

假如英国不维持英日同盟，战略形势将因我们不得不考虑现在的日本舰队成为可能的敌人而立即改变，而且日本会立即着手建造一支比现在更强大的舰队。那样的话，我们不是只需在中国保持最低限度的海军舰队。假如我们想确保远东和欧洲、远东和澳大利亚、新西兰之间的海上交通的话，在这些水域我们就得维持一支相当于两强标准的独立舰队。——英国外交大臣格雷

1．英国在"高升号事件"上的反常态度

"高升号"遇难者中有英国人。1894年2月，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6月，清政府应朝鲜之邀出兵平乱。日本也趁机以"保护侨民"为名出兵干涉。东学党起义平息后，日本拒绝清政府之邀，拒不如约撤军。由于日军持续增兵，很快超过在朝清军。为平衡局势，清政府决定派兵增援。7月25日，清政府雇佣

英国商船"高升"号载运援兵1000余人，由"济远"号等3艘军舰掩护下驶近朝鲜丰岛海域时。日本海军对其发起突然袭击。混战之中，日舰"浪速"号发现"高升"号上载有大量清军士兵，意欲俘获该船。当清军官兵拒绝投降后，"浪速"号悍然开炮击沉"高升"。船上清军官兵1116人，除245人遇救获生外，其余全部殉国。另有包括"高升"号二副韦尔什、大车戈尔顿等5名英国人在内船员的56名一同遇难。

"中国舰队"扬言报复。日军未经宣战悍然击沉"高升"号，还造成英国公民死亡。对于这一野蛮行径，英国最初的反应是震惊。英国驻华公使欧格纳指出，日军行为是"非法和无耻"的；英国临时代理公使巴健特奉命向日本提出抗议。"中国舰队"司令斐利曼特海军中将也迅速做出反应。他不仅派"红雀"号战舰前往出事地点进行搜索，更是派遣"射手"号前往搜寻日本舰队，要向其问罪。斐利曼特还通告远东海域的英国船只，将为他们提供武装护航。

英国态度突变。英国人虽做出汹汹之势，但事态进展很快逆转。从7月27日到8月1日，日本政府提交了大量"证据"，其中有"浪速号"军官、获救的"高升"号船长的调查笔录，以及其他一些获救者的证词。这些漏洞百出的"证据"，指向只有一个：日方行为系"被迫"，清政府应负全责。当年11月英国索尔兹伯里政府做出裁定：日本在"高升"号事件中不需承担任何责任。更有甚者，英国外交部还在次年2月通知"高升"号的船东：赔偿责任应由清政府承担。如此荒唐之举，除能证明日本颠倒黑白的"公关"能力、清政府的外交无能外，还从一个侧面暴露出英国的某种尴尬。若真与日本翻脸，他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2．"日不落帝国"现颓势。

英国经济霸权摇摇欲坠。19世纪最后三十年间，第二次工业革命正在欧美及日本等列强国家中进行得如火如荼。在这场以电气和内燃机为中心的新技术革命中，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最大赢家英国逐渐落伍了。作为曾经的"世界工厂"，英国本来在基础科学研究和技术发明方面并不落后。问题在于，英国投资者不愿投资改造过时的设备，而是热衷于将资金投到海外殖民地，利用当地廉价的原料和劳动力，赚取超额利润。这一时期，英国的经济发展大多集中到股票、期货等金融领域，而在钢铁、化工、重型机械、电气、机械工具、精密仪器、零部件标准化等实业领域逐渐落后于美国和德国。与之相应的是，英国工业产值从1880年代开始被美国超过，又在1900年到1910年间被德国超过，降为世界第3位；在1870--1913年间，英国在世界工业总产值中的比重，从32%下降为14%。工业实力的下滑连带着影响到了海外贸易。1870年，英国在世界贸易总额中的比重为22%，到1913年，下降为15%。虽然总量还保持首位，但已失去了强势垄断地位。

英俄博弈延伸到远东。19世纪中后期，英国在东方先后迎来大强劲的对手。第一个就是沙俄。这也是英国的老对手。拿破仑战争刚结束，英俄就迎来一场长达百年之久的地缘博弈。其战线从黑海到中亚到远东；其形式从热战到冷战。为了确保印度安全，英国与沙俄在中亚剑拔弩张。甲午战争前后，英俄再次展开较量。这次争夺的重点是远东。1890年，清政府拟修筑天津经山海关、奉天（沈阳）至珲春的铁路，勘测设计工作拟由英国工程师主持。为了防范英国势力进入中国东北，沙俄于1891年2月决定把西伯利亚铁路修至太平洋沿岸。1897年，沙俄更借口参与俄法德"三国干涉还辽"有功，迫使清政府同意"租界"旅顺25年。至此，俄军太平洋舰队在远东终于觅得了梦寐以求的不冻港。

德国的威胁后来居上。德国进入远东的时间较晚，但对英国的威胁最大。1889年，德国金融集团参与开设德国东亚银行，在中国各大港市设立分行，与英国"汇丰银行"进行竞争。德国还与英国争抢对华军火生意。克虏伯大炮、毛瑟步枪、铁甲战舰和鱼雷等德制武器，在清朝陆海军中颇受好评。但德国人对此并不满足，因为与英国相比，他们的对华进展简直是九牛一毛。1880年，在中国的385家外国商行中，德国占65家，英国却有236家。这也使得，从一般的德国商人、军火巨头和柏林军政当局，都把英国视为其在远东的主要竞争对手。1898年3月，德国借口"巨野教案"强租中国胶州湾，并很快将青岛打造成一个攻守兼备的海军基地。

英国回应虚虚实实。沙俄的持久威胁与德国的咄咄逼人，迫使英国索尔兹伯里政府不能不做出回应。但考虑到自身实力的下降，英国一方面率先积极回应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企图借其力分散俄德等国的压力；另一方面，英国刚刚标榜对中国"没有领土要求"，随即就强租威海卫为"中国舰队"的新基地。除了这些应急举措外，英国还在海军战略与建设上做出更为深远的调整。

3.英德海军竞赛从欧洲蔓延到远东

1897年6月26日，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为了庆祝这场"钻石庆典"，英国海军165艘舰艇在斯匹特海德举行了盛大的阅舰式。其阵容之强大令英国《泰晤士报》激动不已，认为这是世界上"所有集结起来的舰队中最强大的……其他大国联合起来也无法与之抗衡。"

与躁动的媒体相比，英国海军高层则忧心忡忡。因为此时此刻，这支看似强大无比的舰队正面临着拿破仑战争以来最大的危机。

德国人的海权梦。19世纪90年代，已经称霸欧陆的德国又掀起了一股"海军热"。其始作俑者正是德皇威廉二世本人。他对马汉的《海权论》推崇备至，称"德国的未来在海上"。德国海军部长蒂尔皮茨做了进一步补充，称决定世界统治权的未来海上大战将在德国和英国之间进行，德国的世界强国地位取决于在（英吉利）海峡沿岸强于英国的实力地位。如此造势后，德国国会在1898年和1900年连续通过两个"造舰法案"。根据这些造舰计划，德国舰队规模将扩大到34艘战列舰、11艘重巡洋舰、34 艘轻巡洋舰、100艘驱诼舰。当英国做出强烈反应后，德国国会又在1912年通过舰队法修正案，规定在1917年完成全部造舰计划时，德国海军将拥有战列舰41艘、大型巡洋舰20艘、小型巡洋舰40艘、驱逐舰或者雷击舰144艘、潜艇72艘。其实早在1907年，德国就已经成为世界第二海军大国。

从"无畏战舰"到"两倍标准"。德国海军的迅速崛起，极大地震动了英国海军。1904年，英国海军元帅费舍尔出任第一海务大臣后，决定直面德国挑战。在他所采取的各项措施中，有两个最为重要：其一，建造"无畏战舰"。1906年，英国海军开始建造的"无畏"号战列舰。该舰排水量近18000吨（后续姊妹舰吨位甚至更大）、 10门305毫米主炮、蒸汽轮机动力、21节航速、全面重装甲防护……这些数据让"无畏"舰成为划时代设计的主力战舰。其二，从"两强"到"双倍"。英国海军长期奉行所谓"两强标准"，即维持一支与紧随其后的两大海军强国组成的联合舰队实力相当的舰队。英国推出"无畏"舰后，德国海军的各种战列舰顿显落伍。为追上英国，德国计划在1908年到1911年间每年建造"无畏"舰3艘，战列巡洋舰1艘。但费舍尔随即提出"要造8艘，不能等"的口号。而新任海军大臣丘吉尔更是扬言，德国每开工建造1艘主力舰，英国就要建2艘。这种螺旋式的海军竞赛一直延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

海军竞赛在远东被复制。英德海军竞赛最终超出了欧洲，蔓延到了远东。甲午战争后，"中国舰队"的战力再获提升。1904年，"中国舰队"已拥有战列舰5艘，各种舰艇50余艘，总吨位超过14万吨。与此前相比，其编成内出现了浅水炮舰、高速鱼雷艇和驱逐舰等新舰种。1910年开始，"中国舰队"还配备了潜艇。再看德国海军，甲午战争的爆发令其对远东的兴趣大增。1894年，德国海军部成立东亚舰队，包括1艘现代的"伊雷妮"号防护巡洋舰和3艘老旧的小舰艇。到1914年，该舰队已扩至6艘战舰，其中2艘为装甲巡洋舰。

4、一续再续的英日同盟

19世纪70年代以后，欧陆列强在明争暗斗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以法俄与德奥（匈帝国）两大军事集团。最初，英国打着"光荣孤立"的旗号，坐收渔翁之利。当德国海军强势崛起后，多年无虞的英国本土都面临着被海上入侵的威胁。为应对德奥挑战，英国海军不得不将主力集中在北海、地中海等关键阵位。这一重大战略调整，直接危及到了英国在远东的海权。为填补远东力量空白，英国决心放弃"光荣孤立"，向日本抛出橄榄枝。

沙俄是英日同盟的"催生婆"。甲午战争期间，英国在"高升"号事件敷衍了事，算是对日本示好的开始。后来在"三国干涉还辽"时，沙俄、法国和德国曾邀英国一同对日施压，但遭到拒绝。英国此举颇得日本好感。1898 年，英俄之间爆发旅顺危机，英国国内出现与日本缔结同盟的呼声。"八国联军"侵华期间，沙俄借口镇压义和团运动，派出17万军队侵占中国东北地区。1901年《辛丑条约》签字后，俄军仍拒绝撤军。这一行为同时激怒了英国和日本，两国决心缔结军事同盟。1902年1月30日，英国与日本在伦敦签订同盟条约。该条约的核心条款是：若一方与第三国（俄国）交战，另一方保持中立；若一方与多国交战（如俄国的盟友法国参战），另一方则应予以军事支援。英日同盟的范围覆盖了中国与朝鲜，英国正式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1905年和1911年，英日两国两次续约，只是第三次签约时，所针对的目标从沙俄变成了德国。1922年，英日同盟因《华盛顿海军条约》而瓦解。

英日刚结盟就迎来考验。1904年2月8日，日本海军突袭旅顺口，日俄战争正式爆发。当日俄两军在中国东北厮杀之际，英国除了对日本提供经济援助、武器装备、俄军情报外，并针对俄军的战场调动进行牵制。旅顺告急后，沙皇尼古拉二世急调波罗的海舰队驰援远东。但该舰队启程后，处处遭到英国的刁难。例如，由于英国拒绝开放苏伊士运河，迫使俄增援舰队只能绕行好望角，从而丧失了宝贵的时间；又如，俄增援舰队在航行途中无法停靠英国殖民地进行物资补给，导致人员疲惫不堪、舰艇缺乏维护保养。最终，俄军增援舰队不但未能解旅顺之围，还在穿越对马海峡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途中被日本海军全歼。

英国也从英日同盟得到了回报。最大的好处就是，英国兵力不足的问题得以缓解。1900年，英国借口义和团运动再次向远东增派舰只，使得"中国舰队"总吨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14.2万吨。战争结束后，该舰队拥有4艘战列舰和16艘巡洋舰，而当时法俄海军合计才有9艘列舰及20艘巡洋舰。1902年，已经结盟的英日两国海军共有11艘战列舰对付法俄同盟的9艘战列舰，其在巡洋舰的数量上也占据优势。据此，英国海军得出结论，没有必要向中国海域增派战列舰。"1914年前后，英国已将"中国舰队"的新式装甲巡洋舰调回欧洲。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中国舰队"中的大型战舰进一步被调走。但该舰队还是为英日同盟尽了力。1914年8月，日军对青岛的德军发起进攻后，"中国舰队"派出1 艘战列舰、1 艘驱逐舰和 1 艘医院船参与到对胶州湾的封锁行动中。

从华盛顿体系到新加坡陷落（1921~1941）

在整个战争过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事件像这次一样给我带来过直接的震惊……多少努力、希望和计划都随着这两艘战舰沉入了大海。……在印度洋和太平洋上，除了正在急速返回加利福尼亚的、美国在珍珠港残存的主力舰外，没有英国或美国的主力舰了。在这广袤的一大片海洋之上，日本独霸，而我们则到处都是脆弱和没有防御的。……丘吉尔

1、华盛顿海军条约

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国际形势剧变。战争结束后，德意志、奥匈、沙俄、土耳其四大帝国崩溃，英国、法国元气大伤，美国、日本国力增强。1921年，欧洲政治版图已因凡尔赛会议得以重新绘制。但英美日等国在中国与太平洋地区的争夺愈演愈烈。当年11月，美国邀英国、日本、法国、意大利和中国等9个国家的代表到华盛顿开会，意图确立东方"新秩序"。

会议结束后，以《四国条约》、《五国海军条约》、《九国公约》等一系列外交文件组成的华盛顿体系取代了维系20年之久的英日同盟。这个转变过程，绝非一蹴而成。

日本在华势力后来居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包括英国在内的一众欧洲列强深陷战火，无暇顾及远东。在日本人看来，这是"上天之祐"。他们决心趁机"确立日本对东洋之利权"，争取与欧美列强并驾齐驱的"世界地位"。很快，日本便以日英同盟为借口，相继攻占了德国控制下的中国青岛、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和马绍尔群岛等地。日本扩张的主要方向在中国，且其行为具有明显的排他性。其具体表现在：其一、加速对华经济侵略。据不完全统计，1919年日本在中国投资额达到了14.39亿日元，比战前增长2倍。对华贸易总额达11.424亿日元，较战前增长2.6倍。纺织业成了日本扩张的主战场。1913年以前，在华的日资纺织工厂有6个，纱锭174700枚,织机2648台，战争中新增加了8个工厂，186500枚纱锭，252台织机。其二、控制中国的内政、外交和军事。1915年1月，日本照会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提出了臭名昭著的"21条"。袁世凯死后，日本扩张变本加厉。1917年9月至1918年9月间，日本给了皖系军阀段祺瑞大笔借款，名为修建铁路、赈济水灾，实则充当武力剪除异己的军费。在这些反段势力中，就包括英美支持的直系军阀。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除扶持奉系军阀张作霖割据中国东北，还试图染指西伯利亚。日本企图独霸中国的野心令英国极为不满。他们认为日本是"远东的德国"，是"最能对帝国的东部构成威胁的敌人"。受次影响，英国海军越来越不愿意与日本海军分享训练和技术成果。对于日本提出的联合海军演习的建议，英国海军也反应冷淡。

英美联合制日。虽然对日本敌意渐浓，但英国考虑到自身实力下降，决定通过外交手段对付这个曾经的盟友。先是，英国、美国、法国和日本代表在华盛顿通过《四国条约》，承诺"互相尊重"各自在太平洋区域内岛屿属地的权益。随即，英国又联合美国对日本施压，迫其同意签订《九国公约》。该条约规定"各国不得在中国谋取特殊权利而损害友邦人民的权利，不得鼓励有害友邦安全的举动"。《九国公约》打着"中国主权"、"门户开放"的旗号，终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来日本在华一家独大的局面。这也意味着，中国再次成为列强共同宰割的对象。限制"海军军备"是英美打压日本的主战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加紧推进"八·八舰队"（以8艘战列舰、8舰巡洋舰为基干组成的舰队）计划。其海军经费由1918年的2500万英镑跃升1921年的7500万英镑，占1921年度支出总额的31.6%。这使美国大受刺激，随即宣布要建造16艘战列舰。而英国则不失时机地表示，愿意与美国保持同等规模的海军。1921年11月12日，英、美、日、法、意代表开会讨论裁减海军军备。会上，美国首席全权代表、国务卿休斯提出一项限制海军军备的具体方案:今后10年内停止建造战列舰，拆毁部分陈旧的现役军舰。休斯方案对各国战列舰吨位比例限定为5:5:3。2月6日，五国代表签订《关于限制海军军备条约》。最终确定各国主力舰的比例为：英国和美国各52.5万吨、日本31.5万吨、法意两国各17.5万吨。至此，全球海上霸主地位不再为英国海军所独有。

2，四面漏风的"日不落帝国"

第一次世界大战重创英国。为熬到战争胜利那一刻，英国有近300万人伤亡、曾经世界最大规模的商船队被毁70%，整个社会财富缩水30%。但与战后的"艰难岁月"相比，这些代价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英国人过的日子并不比那些战败国好哪去。其衰败之象随处可见。

英国经济霸权不再。1921年，英国经济在经历短暂的"复苏"后，随即陷入长期的动荡与衰退。英国工业成了经济大萧条最大的受害者，除1927～1929年工业生产曾接近或达到1913年的水平外，其它年份的工业生产都是负增长。从1913年至1930年，英国工业生产在资本主义世界中所占的比重从14％下降为10％。又因为商船队规模的萎缩，英国的对外贸易直到1929年还远未达到战前水平。其出口量从1913年占世界总出口量的13.93％，下降为1929年的10.84％。战后的伦敦也不再是世界唯一的金融中心。从1914年3月到1920年3月，英国的国债总额从6.5亿英镑增加到78.28亿英镑。不仅如此，英国还向美国借了8.5亿英镑的债。巨额债务直接动摇了英镑的地位。

英国海军举步维艰。四年的残酷战争令英国人普遍厌战，决心"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不会卷入任何大战"。又因迟迟走不出经济大萧条，1920年英国国防开支为1.12亿英镑，到1923年跌至5200万英镑。国防开支的"腰斩"令英国海军措手不及。他们本已拟定了一个宏大的战后海军发展计划。其中包括，以新建的新加坡海军基地为中心，打造一支更大的远东舰队。这支舰队将辖有8艘战列舰、8艘装甲巡洋舰、4艘航空母舰、10艘巡洋舰及 43 艘驱逐舰。按照规划，新的远东舰队仅维护费用每年高达2000万英镑。但在经费紧张与华盛顿海军条约的双重制约下，不仅远东舰队胎死腹中，本已开工的新加坡基地也处在建建停停的状态。

不情不愿的帝国会议。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民族自治运动高涨。要求独立的呼声同样发生在大英帝国的各殖民地与自治领。为了平衡这种"离心"倾向，英国于1926年10月在伦敦召开帝国会议。这次会议上，英国被迫承认爱尔兰、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新西兰等自治领在内政和外交方面拥有独立地位；这些自治领在防务上仍"需要"英国军队特别是英国海军的保护。1931年12月，英国议会通过的"威斯敏斯特法"，批准了1926年帝国会议的决议。

3、绥靖政策自食恶果

1929年~1933年，一场源自美国华尔街的经济危机席卷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风雨飘摇之中，法西斯势力先后在德国和日本夺权上位。英国同时遭遇来自东西方的两大挑战，终因应对失误而酿成恶果。

对日妥协无异议。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许多英国人强烈反对再次卷入战争，要求维护和平局面。受此影响，以时政大臣张伯伦为首的绥靖派主张联法反德并对后者的要求做一定程度的妥协，以此达到既维护英国霸权地位又不卷入战争的目的。而以前下院议员丘吉尔为首的强硬派则认为，纳粹德国的目标是控制欧洲、称霸世界，英德矛盾难以调和。1937年5月，张伯伦出任首相后，全面推行对德绥靖政策。当纳粹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虎视眈眈之际张伯伦还亲自出马，与希特勒联手导演了"慕尼黑阴谋"。不过，绥靖派和强硬派虽为如何对付德国而唇枪舌剑，他们对日本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必要时牺牲中国维护远东利益。

日本暴行变本加厉。1930年代初，英国在华投资1.9亿英镑，居列强之首。"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鲸吞中国东北。英国竟认为此举无损自身利益，遂坐视侵略行为的发生。这一极端自私的行为很快招来报应。1937年8月，中日两军在上海地区激战。8月26日，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的汽车在嘉定地区沪宁公路上遭到日军飞机袭击。12月12日，英国海军"圣甲虫"号、"蟋蟀"号、"瓢虫"号、"蜜蜂"号等炮舰、载有难民的怡和洋行客轮及商船"黄浦"号在南京上游江面遭到日军飞机轰炸与炮兵攻击。1939年6月，伪海关监督、汉奸程锡庚在天津英租界被4名中国人刺杀。日本侵略当局随即以此为借口封锁了天津英租界。同时，日本还照会英国，蛮横要求其撤销"对蒋介石的支持"。

英国"一忍再忍"。日军暴行不仅极大地损害了英国的形象，更是直接威胁到其远东海权的稳固。当工党于10月4日提议对日本实施经济封锁时，遭到了张伯伦政府的拒绝。不仅如此，张伯伦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改善"英日关系，其中包括背着南京国民政府与日本谈判中国海关税收问题；拒绝向中国提供作战物资和财政援助；对日本则继续提供贷款和输出军需物资。、在1938年日本进口总额中，来自英国及其自治领的物资占了20.79%，其中军用物资占17%。1939年7月24日，英国与日本达成《有田-克莱琪协定》，承认日本在占领区内具有"特殊之需要"，公然承认了其对中国的侵占合法化。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国身陷战火，更是希望靠牺牲中国利益换得与日本关系缓和。1940年7月，丘吉尔战时内阁在日本压力下做出了封锁滇缅路的决定。极具讽刺的是，滇缅公路封闭还不到半年，上海英租界、香港和英属马来亚等地就遭到日军进攻。

4、Z舰队的覆灭与新加坡陷落。

1941年12月10日，一支以"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战列舰为主组成英国海军舰队奉命出击马来亚海岸，袭扰日军在北大年、宋卡和哥打鲁巴等地的登陆行动。上午11点45，当英军舰队驶近关丹时，遭到日本海军航空兵轮番攻击。3个小时后，2艘战舰先后沉入海底。2艘战舰的厄运，成为英国海权在远东衰落的标志。

Z舰队驰援远东。在整个1930年代，日本内部就应该北上进攻苏联远东地区还是南下夺取东南亚欧美殖民地争论不休。但在1938年的张鼓峰事件和1939年的诺门罕事件后，日本军阀暂时放弃了"北上"的企图。与此同时，日本与英美的矛盾逐渐激化，其海军所鼓吹的"南进"论占据上风。1939年2月，日本侵占海南岛，对英国属马来亚和新加坡构成了直接威胁。7月22日，日本近卫内阁刚一上台，就将"南进"政策正式确立为新政府的施政纲领。1940年9月23日，日军分三路进驻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北部，迈出了"南进"的第一步。日军南下令英美大感威胁。3天后，美国总统罗斯福宣布对日本实行钢铁禁运；英国首相丘吉尔的反应更为激烈。早在8月份的《大西洋宪章》会议上，他就向罗斯福表示，将派出一支令人生畏的舰队前往远东，捣毁日本海军的挑衅行为。1941年12月初，在丘吉尔的力主下，"中国舰队"与"印度舰队"合并为远东舰队。与此同时，由"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反击"号战列舰和4艘驱逐舰所组成的Z舰队抵达新加坡。

骨感十足的"新加坡计划"。1920年代，英国海军已将日本海军视为其在远东的最大对手。针对可能的英日大规模武装冲突，他们曾做如下判断：日本海军的第一攻击目标很可能是新加坡。当日军进攻后，新加坡必须预住第一次打击，以等待增援舰队抵达。当新加坡的围攻威胁被解除后，英军主力将北上援救香港并攻击日本的海上贸易线。一旦日本海军主力如英军所愿选择主力决战，将被彻底歼灭。在英国海军的计划中，新加坡的地位至关重要。但它的成功须有三个基本环节：拥有较强的防御体系；能容纳一支大舰队；英国海军能迅速向远东派出一支强大舰队。令英国人没想到的是，这三个环节都出了问题。

新加坡为何迅速沦陷？如前所述，新加坡基地建设曾因缺钱而被长期"搁浅"。直到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工程进度才明显加快。1939 年，新加坡基地终于建设完成。它占地共计21 平方英里，包括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干船坞和世界第三大浮动船坞；若按平均消耗量计算，基地内储存的油料足以支持整个英国海军半年的作战。但这样一个总造价6000 万英镑，设施完备的大型海军基地，却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陷于敌手。其原因在于：其一、对日军主攻方向判断失误。新加破基地的设防重点在南面，抵御来自海上的攻击。战争爆发后，日军却从北面穿越千里丛林打了过来。其二，新组建的英国海军远东舰队力量不足。在与"印度舰队"合并之前，原"中国舰队"只有2艘轻巡洋舰、9艘驱逐舰，5艘护卫舰和12艘潜艇，却要驻防新加坡、香港、上海、威海卫等各个锚地，兵力被严重分散。即使是得到Z舰队的加强，新成立的远东舰队仍不是日本海军对手。因为后者是一支拥有10艘战列舰、10艘航空母舰、18艘重型巡洋舰、18 艘轻型巡洋舰113艘驱逐舰和63艘潜艇的强大舰队。其三、远东舰队缺乏必要的空中掩护。在Z舰队的编成内，本应包括一艘"不挠"号航空母舰。但是这艘航母在牙买加海域搁浅了，被迫返回船坞修理。Z舰队最致命的疏忽还在途，舰队司令菲利普斯上将指挥舰队向马来亚出击时，并未向新加坡基地申请空中掩护。

英国海军放弃远东。1942年2月，新加坡失守。为避日军锋芒，英国远东舰队撤到亭可马里（斯里兰卡）和印度南部基地。1942年4月初，日本海军突袭亭可马里，英国远东舰队被迫退守非洲。1943年下半年以后，英军在地中海-大西洋战场压力减轻，丘吉尔将目光重新投向远东。1944年1月，英国海军太平洋舰队正式成立。其旗下有4艘航母、2艘战列舰、7艘巡洋舰、15艘驱逐舰和海军航空兵部队。1945年4月，这支有史以来英国海军在远东海域最强大的舰队参加了冲绳岛战役。与之并肩作战的，是美国海军的1500余艘舰艇和2000余架飞机……

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的战争损失远超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英国海军也想在远东再搞"炮舰外交"，却在"紫石英号事件"中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狠狠教训。此后，冷战阴云笼罩欧洲。为了对付苏联威胁，英国海军最终撤过苏伊士运河，彻底放弃了在远东的海权。（文/张海潮张岩松）

结语

在美国海军战略学者马汉上校的笔下，"生产、海运和殖民地"是海权的三大环节。再看英国在远东海权的兴衰，正是对这一论断的有力诠释。

英国本为西欧岛国，民穷国瘠。进入"大航海时代"后，英国大力发展海军和海上贸易，逐渐称雄于新旧大陆之间。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英国已发展成为一个经济、贸易与海洋紧密相连，并以全球最强海上力量支撑的"日不落帝国"。在随后近百年的时间内，英国将其军事力量投送到舰队能够抵达的任何一块海域，保护海上贸易航线，控制关键航道，抢占殖民地；后者不仅为英国提供发展生产所需的廉价原材料、劳动力和产品倾销地，也是英国进一步扩张的战略跳板。如此，庞大的商船队将英国本土与殖民地、海外市场等紧密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英国主导下的海洋秩序。鸦片战争前夕，英国已率先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作为"世界工厂"，英国的产能旺盛，但国内市场狭小，亟需开拓新市场，而地广人稠的远东恰好满足这一要求。凭借着工业化国家的船坚炮利，英国将远东被纳入其海权体系之内。

如果说第一次工业革命助力英国将海权扩展到至远东地区，那么其丧失也可追溯到第二工业革命。在这场以电气、电报、内燃机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中，英国的优势未能保持下去。其经济、贸易、商品所占世界份额和比重持续下降，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英国经济霸权的动摇直接冲击了海军建设。在德国海军的逼迫下，英国海军决定收缩力量保卫本土。其在远东留下的力量空白转由英日同盟来填充。但其在远东"一家独大"的格局也不复存在。且日本并不是一个靠得住的盟友，英国虽对其心怀警惕但拿不出实质性的反制措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国海权所仰仗的海洋经济、海洋秩序和海上力量协调发展体系开始碎破裂。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内，英国经济连遭重创，工业生产萎缩，海外贸易也一蹶不振。经济复苏乏力，加之和平思潮泛起，英国海军成为最大输家。国防经费被打大砍杀后：英国海军造舰计划难以为继，控遏远东咽喉的新加坡基地建设时断时续。雪上加霜的是，英国开始同时遭遇日本和德国的地缘冲击。为了集中力量应对德国威胁，英国企图牺牲中国来延缓日本的扩张步伐，却自食恶果。英国的绥靖政策还在进行中，其Z舰队已在马来亚海岸遭遇灭顶之灾。英国海军一度被赶出远东……

从鸦片战争到太平洋战争，英国远东海权在百年时间内历经盛衰，表象是海军舰队战力的伸缩，实则是经济霸权的跌落。（文/张海潮张岩松）

参考资料

1、  著作

《大国的兴衰》（保罗･肯尼迪）

《英国海上主导权的兴衰》（保罗･肯尼迪）

《深蓝帝国：英国海军的兴衰》（本･威尔逊）

《荣耀之海：19世纪英国海军战略与帝国海权》

《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艾尔弗雷德·塞耶·马汉）

《海军战略》（艾尔弗雷德·塞耶·马汉）

《海上战略的若干原则》（柯贝特）

《铁甲舰时代的海上战争》（理查德·希尔）

《国际关系史》（王绳祖）

《中国近代史》（徐风臣）

《中国近代史》（李云汉）

《世界近代史》（姜德昌）

《日本近代史》（井上清）

2、论文

《近代英国霸权的两个支柱_均势政策和自由贸易》（张曙光）

《甲午战前英国海军在华活动与影响》（王家俭）

《英国"中国舰队"对中国近代海军建设的影响(1885～1914) 》（贾浩）

《19世纪中叶侵华欧洲军队陆海战术研究》（刘鸿亮）

《从水师的落后看鸦片战争失败的原因》（郑云波）

《清朝鸦片战争期间的战船建设》（冷东）

《地缘政治视角下东北亚海岸线与第二次鸦片战争》（赵欣）

《近代英国的海权思想》（钮先钟）

《对外贸易的变化和外国在华资本的不平衡发展》（吴承明）

《19世纪末英国对华政策的历史考察》（王银春）

《英国因何丧失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领先地位？》（贾根良）

《英日对"高升"号事件的反应与交涉》（马俊杰）

《基于武器视角下的鸦片战争中英战船战术差异探究》（张建雄）

《英国强租威海卫始末》（戚圭瑨）

《1884年至1914年英国海军建设研究》（吕文辉）

《从英日同盟看列强在远东的争霸》（薛志成）

《英国视角下的英日一战海军合作》（胡杰）

《20世纪20年代英国的远东均势政策及其对英日关系的影响》（石瑜珩）

《20世纪30年代英国实行绥靖政策的原因》（郑璐）

《论英国对日绥靖政策》（廖宣力）

《从许阁森事件到"瓢虫"号事件：全面抗战初期英国对日政策及其动因》（崔巍）

《二战爆发前后英国海军战略与远东政策的演变》（周旭东）

《新加坡基地与三十年代初期的英国远东政策》（周旭东）